专访《大秦帝国》作者孙皓晖：创作历史小说，要用推理“补全”细节

在长篇历史小说《大秦帝国》问世十八年后，中信出版·大方于近日推出了全新版本，引起了广泛关注。记者了解到，此次新版本根据最新的历史、地理研究成果，修订了一百余处，更新了50幅插图。

这部由西北大学特聘教授、西北大学中国文明史研究院院长孙皓晖创作的小说，描绘了秦国七任君主励精图治，最终一统天下，全景式展现了秦国从弱到强、统一六国的恢宏历程，被读者称为“战国版《大国崛起》”。小说推出后读者反响热烈，根据小说改编而成的系列电视剧也大受欢迎，热播多年。

长篇历史小说《大秦帝国》。 受访者 供图

孙皓晖告诉记者，6部17卷篇幅长达五百万字的《大秦帝国》，他写了整整十六年。其中，收集资料就花去了大量时间。秦国历史距今过于遥远，许多存世文献对于商鞅变法、合纵连横、长平决战等重大历史事件的描述各有不同，这便需要他化身侦探，在蛛丝马迹之间推演出事件的真实性与逻辑性，从而将小说情节连缀起来。

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来写一部小说，足可体现孙皓晖对秦国历史的痴迷与热爱。谈及秦国的“大一统”之功，孙皓晖感慨道：“没有秦帝国时代，就没有我们五千年文明史上最为辉煌壮丽的统一文明。短暂的爆发与永恒的传承之间，有着深刻无比的历史内涵。”

孙皓晖近照。 受访者 供图

为秦国的坚韧性所折服

南方+：秦国从弱到强、统一六国的历程为何格外吸引你？

孙皓晖：秦部族的发展史很长，地位非常重要。在中国前三千年的文明史上，无论是上古驯兽部族，还是在春秋开端时期因勤王有功，而被首封为“开元诸侯”，秦人都是一个不断觉醒、持续奋争的强毅部族。这种使秦人保持顽韧生命力的根本特质，具有极其诱人的历史魅力。只要你追寻着他坎坷而又拒绝中断的历史脚步，你很难不被他从弱到强的坚韧性所折服。

作为诸侯的秦国，对我构成了巨大的吸引力，根本原因便在于秦国反差强烈的命运感——短暂的爆发与永恒的传承之间，有着深刻无比的历史内涵。

南方+：秦朝对塑造中国的社会发展与文化认同产生了哪些深远影响？

孙皓晖：秦代是开创大一统文明的时代。没有秦帝国时代，就没有我们五千年文明史上最为辉煌壮丽的统一文明。在整个人类文明历史上，没有哪个民族所创造的“一治”文明，可以涵盖如此广袤的土地，如此众多的人口，如此长久的历史。

作为统一文明的开创时代，他的“工程”时期很短暂，只有集中爆发的十七年。可就是这短暂的十七年，创造出独树一帜的文明，照耀着后世的发展之路。这是民族生存的既定历史道路，是一种以国家统一为至高目标的民族价值观。

自秦代之后，国家统一成为每一代中国人追求的历史目标，代代传承，是中国人终生的热望以及政治上的永恒图腾。陆游《示儿》一诗中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便体现了这一点。

南方+：让你坚持写出这部巨著的要素有哪些？

孙皓晖：我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来创作，大概有十六年。困难和挑战都很多，但是，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还要做成。我有一个最重要的价值判断——秦帝国是中国统一文明的核心时代，不能将这个时代向世界交代清楚，是一个学者的失职。

上世纪90年代初，电脑尚在普及阶段，我们使用的还是386、486机型。当时互联网慢得可怕，往往一个多小时都传不完一份资料文件。在这种条件下，我平日的读书积累以及藏书的多样性，就有了大用途。

孙皓晖近照。 受访者 供图

我一直喜欢收集各种类型的实用资料书，例如古代典籍中的“四大实用名著”——《齐民要术》《水经注》《天工开物》《梦溪笔谈》。这些实用性很强的典籍，可以从多方面帮助我厘清难点重重的历史地理变迁以及古代生活知识。毕竟，要将重大历史事件写清楚，了解这两个板块的内容是非常基础且必要的工作。虽然面临不少挑战，但工作还是在缓慢推进，我知道自己是在为大工程做前期准备。

文学还原历史的基本完整性

南方+：作为专业的文明史研究者，你在创作时如何把握史料与情节虚构、历史性与文学性的关系？

孙皓晖：历史文学的创作，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推理与破谜的过程，我们需要在文学作品中还原事件的来龙去脉。史实的发生点时断时续，若没有推理，是无法写作的。毕竟，任何历史事件都不可能被百分百还原。

历史事件的资料呈现，更多时候是被不同文献，以不同的方式记载下来，既有详略之别，又有真伪之鉴。而历史小说的最大目标，便是将事件的完整性呈现出来。也就是说，文学对历史现实的叙述，有一个要求——基本的完整性。这一点很像福尔摩斯破案，事件的真实性和逻辑性只有在推理中才能展现出来。我们要对一些细节进行“补全”，从而补足事件的内在合理性。

这种推理能够为文学作品中的关键细节以及情节推动起到连缀作用。《大秦帝国》中的长平大战，就集中体现了这种在史料缺失情况下的推理。不同史料对于长平大战具体进程的记载，皆有种种缺漏。这种反常理的成功军事行动，肯定有后世所不了解的原因。

《大秦帝国》电视剧，该剧的豆瓣评分为9.3，经久不衰。 受访者 供图

这个原因，就与太行山地区的整体地形特质息息相关——地域广袤而出口很少，只有九个陉口（其中几个已经被秦军控制），只要秦军掌控了剩余可以通行的陉口，大包围态势即可形成。这一过程在史料中没有具体记载，只有依靠历史地理知识进行推理，才可以解答秦军如何能以四十万余兵力完成对六十余万兵力的包围这一军事难题。

这些推理演变成《金戈铁马》中合乎历史现实的秦军部署与作战过程。在文学作品中，只要战事随着历史现实的可能性来发展，这些推理就是站得住脚的。

南方+：一部勾勒五代十国历史的电视剧《太平年》最近收获了大量好评。结合《大秦帝国》，你认为历史正剧需要具备哪些特征？

孙皓晖：北宋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走向统一的时代，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具有积极的历史意义。作为历史正剧，最主要的是，它所反映的历史内涵是符合历史大潮流的。在中国文明史上，最具根基性的历史潮流，就是国家走向统一形态，而不是维护分裂形态。《太平年》呈现了这一历史潮流。

南方+：接下来你有哪些创作计划？

孙皓晖：在《大秦帝国》之后，我又出版了《中国原生文明论》三卷本以及《万古秦风》散文集等。这些著作，是既从世界文明史的视野回看中国文明史，又从中国文明史的内涵特质与西方文明作更深刻比较的几部著作，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力。

《万古秦风》。 受访者 供图

近期正在进行的，是一部长篇历史小说——《马背诸侯》。这部作品是《大秦帝国》的前传，也是溯源搜根式写透秦国这一核心时代的又一作品。希望它能达到我预想的创作水准，为秦人创造中国统一文明的历史道路，画上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

图片：受访者提供头肩顶，部分源于网络